「別讓臺灣成為偽作的天堂!鑑定鑑價制度亟待建立」系列專文 (6) 美國鑑定機制觀察 揭開真偽的面紗,從鑑定細微開始


陳韋晴 Joanne Chen

本文收錄於 2011年, 典藏今藝術


全球藝術品交易缺乏管理,許多檯面下以及無金流紀錄的交易,鑑定鑑價機制只是大環境中的一個環節,卻是能平衡市場與抑止欺騙交易衍生不可或缺的一環。建立一個完善的藝術鑑定鑑價機制需要公私部門協力,從鑑定鑑價組織與藝術品資料庫的建立、專業人才認證與培育、高科技鑑定技術的精密分析、警方與保險公司共同合作,環環相扣的條件下,才能建立周全的鑑定鑑價體制。2010年5月19日夜間於巴黎市現代美術館(The Paris Museum of Modern Art)被竊的5件大師畢卡索、布拉克、馬蒂斯、莫迪尼亞尼、雷捷等作品,被譽為2次戰後最大宗的名畫失竊案。館方預估失竊品價值6.16億美金,雖然警方提出500萬美元的懸賞金,但由於這些名作在黑市脫手不易,揣測應為目標性盜竊,是為早已確定買家後再進行的竊盜案,也被預估為難以偵破的竊案,竊案的追緝可長至十幾年或永遠無法尋獲,而偵破之後的鑑定以及藝術市場中應具有正當性、正義性的體制需要多少單位相互支援? 主導全球藝術市場多年的歐美各國,因藝術品流通以及失竊率皆高的環境下,藝術鑑定鑑價的需求也相對增高(尤其是鑑定歷史紀錄中因大屠殺而流浪至各國的天價作品),因此藝術鑑定鑑價單位的發展較早也較具經驗,本特輯將分析歐美藝術鑑定鑑價體制中各司其職並緊密配合的組織與私人單位。


破案關鍵取決於細節

鑑定鑑價體制中資料庫的建立是絕對必要,但若單筆資料在建立時登記不齊全,未來能被使用的機會也相對匱乏,沒有紀錄細節,等於是無效的資料。詳細的登記項目必須有:藝術家與作品資料、所有權、歷史轉移以及交易經手紀錄、簽名、汙損、修復紀錄等以及無上限的項目,越詳細越佳。失竊藝術品登錄組織(The Art Loss Register, London以下簡稱ALR)前身為非營利國際藝術鑑定研究基金會(The International Foundation for Art Research,以下簡稱IFAR),IFAR於1970在紐約成立,在成立暨10年時匯集了超過2萬筆藝術品失竊紀錄,由於要能成功的將失竊品尋回,資料庫需要能被廣大的應用並且與全球執法機構合作,於是私人組織ALR於1991年在倫敦成立,專注於失竊和所有權項目登記、搜尋和藝術品歸還等服務;分部遍及美國、荷蘭、德國、法國等地,是目前全球最大遺失與被竊藝術品、古董和收藏品資料中心。客戶與合作單位有收藏家、美術館、拍賣公司、藝術品交易商(畫廊、藝術經紀、藝術投資公司)、保險公司以及全球的執法機構。ALR成立的宗旨除了抑止藝術大盜囂張的盜竊行為,更力求將被掠奪或被盜竊的作品歸還給合法擁有者,而ALR最主要的財產和價值就在於多年建立的資料庫,使用者除了可以註冊失竊品亦可付費搜尋ALR目前已註冊的資料,收藏家和拍賣公司即可在購買或作品交易之前先調查是否為失竊品。統計至2010年底ALR擁有近40萬筆資料,登記失竊品的國別中以巴西32%占最高,其次為英國17%、美國16.3%和法國12%;亞洲藏家和經紀商在購買歐美藝術品的慣有行為以信任拍賣公司以及畫廊居多,常忽略了再次確認作品的「來源」與「所有權」,亦不知可先調查作品是否為失竊品,在亞洲藝術品流通率增高的趨勢下,防盜、防損也需要預防自己買下非法或失竊的作品。


ALR對於登錄者所登錄的資料,在基於保密條款保護下ALR有絕對的使用與擁有權。ALR的網站開放給用戶登入,註冊「遺失」或是「被盜竊」資料須支付相關費用(第0-5項目每件以10英鎊計算;第6至10項目基本費用50英鎊,再依增加的品項以每件5英鎊計算;若是超過11個項目則以基本費用75英鎊起跳,之後每件2英鎊向上計加)。若要執行「擁有權登記」,每件以10英鎊計算,作品價值須超過1千英鎊或擁有獨特性方可登記。若需要深入的調查, 則再依案例調查的難度而支付不同費用。如何確認藝術品真正合法擁有者?為杜絕欺騙行為衍生與確保資料的真實性,ALR強制要求註冊者必須提供失竊品保險資料以及警政單位所提供的失竊紀錄等所有權證明文件,方可進行失竊品註冊。


與竊盜抗衡 維持市場平衡 根據失竊藝術品登錄組織(ALR)最新的統計顯示:50.3%的竊案發生在私人住宅,11%發生在美術館,9.3%發生在畫廊裡,4.6%發生在教堂;無論竊案地點為何,警方與保險公司皆為第一現場紀錄與勘查單位,而保險公司所登記的保品紀錄也能有效的協助偵查。2009年遭美國聯邦法院以「郵電詐欺罪」起訴的紐約藝術經紀商薩凱(Ely Sakhai)受FBI超過5年以上的追蹤與各國的司法單位開庭偵詢,這件詐欺、製作和販售偽作的追緝案的落幕終於還受害者一個公道,如何偵破罪案? 還是必須靠國際警調和司法單位聯手。鑑定鑑價體制中執法、保險、鑑定單位是為緊密環扣的關係,成立於1923年的國際刑警組織(Interpol),是全球最大國際警察組織,成員包含188國刑警單位(很可惜,台灣不在成員國名單中)。自1947年起專注於打擊藝術竊盜犯罪並於同年執行【緝查國際失竊藝術品(International Notice on Stolen Works of Art)】,後續設立失竊藝術檔案庫(Interpol - Stolen Works of Art)以及發行至全球藝術相關機構的通緝令海報(The Most Wanted Works of Art)與失竊資料DVD,其資料庫為了讓全球警政單位使用,設定有阿拉伯文、英文、法文、西班牙文等語言,但Interpol僅能提供資料給各地警調單位,無權處理調查案,實際執行還是必須靠當地警力。根據Interpol的調查,竊盜犯最愛行竊的國家為法國、波蘭、俄國、德國和義大利。


警政聯手的力量加速破案的機率,由美國聯邦調查局(FBI)設立的藝術防竊計畫(Art Theft Program)於2004年成立藝術罪案小組(Art Crime Team),全美共有13個受專業培訓與調查的特勤小組,此專案同時獲得美國司法部專攻於藝術罪犯的審判律師協助,自成立至今已尋回超過2600件,價值超過1.42億美元的文物與藝術品。由該專案建立的國家失竊藝術檔案庫( National Stolen Art File簡稱NSAF),目前擁有7000筆註冊,不同於其他檔案庫,若是有任何失竊物被尋回,NSAF檔案庫中會立即刪除此筆紀錄,全球的警調單位也可以立即確認目前登記有案尚未偵破的清單。包含盜竊、詐騙、搶劫和販賣至跨州和跨國的藝術文化財產犯罪,據FBI估計每年損失高達60億美元。ALR執行總監克里斯多夫(Christopher A. Marinello)表示:「警政單位是尋獲藝術品最主要的合作夥伴,警方在收到藝術竊盜案件申報時,也會先查詢ALR的資料庫,所以ALR提供警政單位或合作的保險公司使用免費搜尋服務,聯邦調查局(FBI)、國際刑警組織(Interpol)、美國聯邦檢察官辦公室(The US Attorney's Office) 以及聯合國教科文組織(UNESCO)與各國當地警力都是我們長期的合作夥伴,我們亦會比對雙方的資料庫並相互支援以確保失竊物資料的完整。」所以搜尋了ALR的資料庫也等於同時搜尋了Interpol和美國聯邦調查局的資料庫。

何謂專業? 需要認證與規範

藝術鑑價如同其他行業,專家也需要通過測試,畢竟鑑價分析方式必須有準則可循,若沒有標準的規範或是認證,那「藝術顧問」與「藝術鑑價專家」的分別就太模糊不清了。成立於1987年的非營利教育組織 - 鑑價基金會(The Appraisal Foundation),任命於美國鑑價師資格委員會 (Appraiser Qualifications Board 簡稱AQB) 與鑑價準則委員會(The Appraisal Standards Board 簡稱ASB),致力於鑑價人員測試和教育課程,並發佈【統一標準專業評價認證(Uniform Standards of Professional Appraisal Practice簡稱USPAP)】,USPAP認證代表鑑價師須遵照USPAP所制定的紀律、道德規範與工作準則,而工作準則中的分析報告如:財產與利益評估,依據的分析(市場與投資的價值分析),假設條件與有效日期的估計等,這套分析準則提供政府、警調、保險單位、拍賣公司與藏家等統一標準的評價格式,所以若是企業或個人財產被充公或是抵押,鑑價師們採用同樣標準的USPAP分析方式讓相關單位清楚的瞭解財產價值。USPAP原先僅制定不動產鑑價規範,後續增加個人財產(藝術品、古董、傢俱)、企業價值、機械儀器等規範。鑑價基金會不定期發布更新的準則,而USPAP測試課程約兩日(7-15小時不等),鑑價師約3-4年就需測試一次。雖然並不是代表所有鑑價師都必須擁有USPAP認證,但擁有USPAP認證卻是證明該鑑價師接受有規範的鑑價分析準則。美國國稅局(IRS)對於擁有USPAP認證的鑑價師所提出的鑑定報告也較為認可。美國私人鑑定鑑價公司與拍賣公司內的鑑價部門多不勝舉,如何尋找專業、受過規範測試的藝術鑑價師? 是否持有USPAP認證是可以參考的依據。


有準則的評估 讓價值透明化

正確並持續的教育推廣能控制專業素質與職業道德的平衡,註冊於1936年的美國鑑價師協會(The American Society of Appraisers簡稱ASA)提供USPAP認證中所有科別的鑑價課程與服務,是美國歷史最悠久的獨立鑑價組織。而1949年於紐約註冊的非營利商業協會 - 美國鑑定協會(The Appraisers Association of America簡稱AAA),共有超過700名專業鑑價師會員,提供100種不同鑑價品項領域專家,歷年的董事會中有4位為美國前任總統;專注於藝術鑑價教育課程如講座、研討會、論壇等,由專家分析藝術品歷史、維護、修復、辨識真偽、投保要點、市場價值評估以及案例分析等,是目前美國推廣鑑價教育最重要的組織之一,同時也提供USPAP課程。在眾多的鑑價組織中,成立於1962年的美國藝術經紀人協會(Art Dealers Association of America簡稱ADAA)成立的宗旨與服務內容與台灣畫廊協會相似,擁有全美共175家一線級畫廊為會員如瑪麗安.古德曼(Marian Goodman)、佩斯(The PACE)、大衛.茲維納(David Zwimer)等,主辦的「The Art Show」藝博會將於今年邁入第23屆。ADAA也是美國第一個提供「失竊品檔案」的組織,於1962年首次發布的「失竊品通知」一開始僅為對會員的通知,後來擴大至非會員、美術館、拍賣行、所有警調單位等,於1986年發布最後一次的通知,而多年來的紀錄也在最後提供給IFAR建置。ADAA提供的鑑價服務限制需為「捐獻行為」方可收件,如私人藏家欲捐獻作品給美術館或是學協單位,ADAA在與雙單位(捐獻者和受惠機構)確認是為「捐獻」作品後再進行鑑價調查;由於ADAA不提供鑑定服務,所以捐獻者也必須提供「合法擁有」相關文件;除了提供鑑價報告外,ADAA和受惠機構會同時在美國國稅局報稅表格(Form 8283)上共同簽署並註明作品價值後提供給捐獻者進行報稅程序。ADAA提供的鑑價範圍含括國際當代、15-19世紀歐洲術、19世紀末以及20世紀的美洲與歐洲藝術以及拉丁美洲藝術等,更提供遺產稅、贈與稅鑑定分析、保險評估、危害和損失報告等服務。ADAA與其他獨立鑑價組織不同之處為擁有全美175家頂級畫廊會員為後盾,而會員有義務協助ADAA進行調查,所以提供的鑑價報告也較為客觀。ADAA規範會員需遵守職業道德與專業手則,抑止職業與品德的失衡,並維持藝術品公平交易行為,若產生了交易行為的糾紛,ADAA也作為藏家和畫廊間的橋樑。


最客觀的科技鑑定 讓作品說話

美國知名影集CSI中經典名言:「讓證據說話」,就如同鑑定藝術品一樣:「讓作品說話」,真偽之間一層層的面紗,就從鑑析細微開始。藝術鑑定的首要程序通常先尋求藝術家家屬、法定鑑定人或基金會等單位先確認作品真偽,知名藝術家在過世之後由家屬或私人支持者建立其基金會等機構,基金會的功能除了持續發揚藝術家的創作理念外,展覽規劃還有作品鑑定皆是延續以及保護藝術家原創所有權的重要任務。以安迪.沃荷為例,安迪.沃荷藝術基金會(The Andy Warhol Foundation for the Visual Arts)負責基金會事務以及國際巡迴展等規畫;私人組織安迪.沃荷藝術鑑定委員會(The Andy Warhol Art Authentication Board, Inc.)主要業務則是鑑定作品真偽。美國知名攝影師勞伯.梅波索普之藝術基金會(The Robert Mapplethorpe Foundation)亦提供該藝術家的鑑定服務,費用以每件美金200元計,而鑑定品須被保留在基金會中一星期以供鑑定測試。美國有相當完善的鑑價機制與組織,但提供鑑定服務的單位多以私人機構為主,畢竟鑑價有市場紀錄可追溯,而鑑定常因蒐集佐證資料的困難,藝術家不同創作時期與風格的多變難以辨別等因素容易造成較多爭議,因此增加了鑑定組織組成的困難,雖然許多鑑價組織不承接鑑定案件但所屬的會員們可獨立提供鑑定服務。ADAA鑑價部門蘇珊表示(Susan L. Brundage):「鑑定與鑑價的關係密不可分,在鑑價流程中是否也進行了鑑定真偽? 是的!因為鑑價過程中必定比對所有文件,若我們在調查中發現鑑價品非真跡,通常會在察覺的第一時間將申請退回,避免替偽作背書,有些時候甚至不收取已耗費的人力資源費用。」部分美術館與拍賣公司也設有鑑定部門與專家或與外部鑑定單位配合,但若有資料不足或是天價拍品,為避免銷售偽作案件發生,多數還是會先尋求藝術家之法定鑑定人與基金會鑑析,其次才會是產業界的鑑定專家。待家屬、基金會以及產業界的鑑定專家皆無法「準確」確認作品真偽時,精密的科技鑑定則是目前最客觀與精準的方式。成立於2000年的Orion Analytical是各大美術館、拍賣公司、畫廊、藏家、美國司法部與聯邦調查局以及ALR長期合作的私人藝術鑑定單位,負責人詹姆斯.馬丁為美國刑事鑑識學會(American Academy of Forensic Sciences)創始會員、美國微量物證檢驗官(American Society of Trace Evidence Examiners)、美國化學協會以及美國歷史和藝術保護工程研究所(AIC)會員與講師,多年來從事藝術鑑定科技研究與技術發明,自1994年起協助聯邦調查局稽察上千件偽作案,Orion Analytical採用最先進的科研儀器如:紅外線顯微、光譜技術、塗料分析、科學造像等精密儀器,而「拉曼顯微儀」更可以鑑析小至百萬分子的纖維,透視作品的真偽,鑑定機構在技術支援上必須與國家科技研究單位聯手,而專業藝術鑑定人員不一定需要來自藝術文化領域,借重科技技能人才,獲得多方支援才能發展完善鑑定機制。


FBI提醒您,藝術品被竊時該如何處理?

  1. 保護犯罪現場,勿讓員工或參觀者進入或破壞證據

  2. 立即通知當地警察

  3. 詳細說明最後一次看到失竊物的時間點和環境

  4. 提供警方失竊物的相關資料與證明

  5. 協助和配合警方後續偵查動作

註:資料來源美國聯邦調查局(FBI)藝術防竊計畫(Art Theft Program)網站